孩童往事


一具尸体的出现打破了厂区的平静,也破坏了孩子们刚刚开始的暑假。背叛、阴谋、虚伪、善良、天真、忠诚……一时间这个原本普通的工厂生活区被搅得天翻地覆。孩子们能够顺利通过这场人生的测试吗?


本篇故事自2021年11月14日起开始更新,每周更新一次。


孩童往事


第一部   暑假惊魂


1、正午的幽灵


       

       水泥路面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让整个世界似乎都罩上了一层明晃晃的光圈。虽然只穿了短裤背心,我还是在不停地出汗——手帕都早已被汗水浸透,握在手里变得黏糊糊,汗滴时不时地流进眼角,更是让人心烦意乱。可是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回家的路还没有走完一半,肚子里的尿意却愈演愈烈——一定是刚才在妈妈那里喝了太多汽水——据我所知,除非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档案馆,这一片地方根本就不会有厕所。我加紧脚步,向前赶去。

 

       暑假刚刚开始一个礼拜,天气比以往热的多,生活区的游泳池在学校放假前半个月就坏了,整个生活区的孩子们失去了炎炎夏日中消暑的最佳去处,除了那几个最为顽劣,一天都不愿意在家里老实待着的痞孩子,热浪把大多数的孩子都锁在了家里,一遍遍地看着电视台每年暑假的保留节目《西游记》或者是《新白娘子传奇》。

       不过这样的情况对于我却不是什么问题,并不是说我是孙悟空或白素贞的超级粉丝,相反,虽然我那时只有9岁,但是妖怪打架施法的戏码实在不是很对我的胃口。我的朋友不多,最亲近的只有两个。放假在家的我除了陪同样放假在家的妈妈出去买菜——她是子弟学校的老师,所以和我一样有着每年两次的假期——剩下的时间,我都会在书房里看那套《人类探险故事》丛书:撒哈拉大沙漠中的贝都因人,南极大陆上的哈蒙森和斯科特,还有把土星五号发射上天的冯·布劳恩博士,他们每天都陪伴在我的左右,我想象着自己在他们的历险故事里发现一个又一个的新大陆,完成一个又一个史无前例的壮举……每当读完一本故事之后,我会陷入深深的惆怅——和他们的时代相比,现在的生活简直乏味到了极点,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地在设定好的轨道上运行:仙林湖公园的水里没有神秘的水怪,夜晚的星空上也不会掉下来小行星或是外星人的飞碟——哪怕是前几个礼拜新闻里播出的本市看守所在押犯人越狱的消息,也在让我短暂兴奋了一段时间后偃旗息鼓。那个逃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公安到处搜索了一阵之后毫无所获,只能对外宣布他“很有可能”已逃往外地,在发布会上本地的公安局长本着脸向镜头宣布了这个消息。在这场气氛压抑的发布会的最后,他不情不愿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市民们发现了该逃犯的相关线索,请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线索属实的话,我们会向举报人员给予适当的奖励……五十万元整……”话音刚落,台下的记者们便发出嗡嗡的议论,局长抬起头略带不悦地皱起了眉毛,“不过,就像我在情况通报里说的,该逃犯仍然留在本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认为他已经向南往边境地区逃窜。”

       发布会在新闻里播出那一天的傍晚,吃完晚饭的我和杨款款、谢锘一在自行车棚的门卫室门口开会,讨论大家拿出零花钱合伙买一只小狗的事情,结果我们发现即使把我们下个月的零花钱都算上也只有20块钱,而杨款款的姐姐曾经告诉我们,一只最便宜的小狗也要300块钱。

       “要是我们抓到了那个逃跑的人就好了。”在买狗会议因为我们几个的财政难题陷入尴尬沉默后,杨款款突然说道。

       听到杨款款的这个提议,谢锘一先是睁大了眼睛,接着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爸爸说那个人非常危险,他是从外国偷渡到这里的,抢了好几家人才被抓住呢!”

       可是杨款款却对锘锘的这个信息不屑一顾:“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会跆拳道!“杨款款的妈妈给他报了一个暑假的跆拳道班,”再加上宋米敖的气枪,肯定能抓住那个逃犯!“

       杨款款说的气枪,是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工字牌小口径气枪,每次上膛前要把枪管折下来,然后从圆形的金属盒子里抠出来一粒小小的子弹,再把子弹塞到打开的枪膛里,最后把枪管向上折回去,听到咔哒一声锁死的声音,这时候只要轻轻扣动扳机,气枪枪口便会爆发出一声噗嗤的沉闷响声,把子弹发射出去。“永远不要把枪口对准你心爱的东西。”我还记得爸爸把枪送给我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如果你不想毁了某个东西,就永远不要把枪口对准它。”爸爸说这个话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他是退伍老兵,曾经参加过解放南方那个宝岛的战争,我对爸爸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

       “可是,我们得要先找到那个逃犯藏在哪里才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我接着杨款款的话说了下去。

       “是呀是呀,那么多警察叔叔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他一定是跑回国外去了。”谢锘一说。

       杨款款撇了撇嘴:“那你们说我们到哪里找300块钱买小狗啊。”

       当晚的会议不欢而散,那时的我觉得这个买小狗的难题将会是这个暑假里最令人头疼的麻烦,殊不知仅仅几天后,一个意料之外更大的麻烦,便找上了我,并且在接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成为了笼罩在我们几个小孩头上的巨大阴影。

 

       紧赶慢赶,我终于在尿裤子的前一刻走到了档案馆的大门,整个三层大楼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去参加厂区的夏季大检修了,包括我的妈妈——虽然她是工厂子弟中学的老师,但是按照要求,工厂系统里的每个人都要参加这样的年度大检修,老师也不能例外,我今天就是去厂区给她送午饭的。

       我经常到档案馆的图书室借那本叫做《奥秘》的杂志,所以对这个楼里的布局十分熟悉,从大门进去后只要走到大厅楼梯的后面,就可以找到厕所。满头大汗的我急匆匆地走过空无一人的大厅,一头扎进楼梯后面的男厕所。

       片刻之后,一身轻松的我从厕所里走出来,我决定在阴凉的大厅里休息一会再回到外面那个太阳炙烤下的世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拧开厕所门口的水龙头,想把手帕上面的汗水洗干净。

       清凉的自来水在水池中发出哗哗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大声。

       突然,我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在大楼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人打碎了一扇窗户玻璃。我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关上了哗哗作响的水龙头,竖起耳朵仔细听,试图判断出这个声音是发自何方。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个响声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一闪而过,就连它的回音也很快就消失在了大理石地面和走廊的墙壁角落。整个大楼,迅速回归了我刚进来时的那一片寂静之中。

       犹豫片刻之后,我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大厅中央,以大厅为中心,有两条走廊向左右延申出去,每条走廊的一侧是办公室,另一侧是开向楼外小路的一扇扇窗户。我先是望向右手的那一条走廊,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接着我扭过头去,望向左手的那一条走廊。

       乍一看下去,这一侧的走廊和右边的走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仔细往深处望去,走廊尽头资料室门口的那一扇窗户上的窗帘正在微微随风飘动——外面现在的温度如此之高,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把窗户开着。

       我猜测是某个在厂区瞎逛的痞孩子闲极无聊用弹弓在射玻璃玩,那些坏小孩经常干出这样一些无聊的恶作剧。这些上中学的小痞子们还会时不时地欺负小学生们,去年冬天我和杨款款在结冰的操场上玩的时候,就被他们从后面狠狠地绊倒过。

       我决定走过去看一看窗户被他们破坏的情况如何,等我在回家路上经过厂区大门保卫室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告上一状。

       可是等走近之后,我才发现事情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虽然窗户上的玻璃不出意外地被打了粉碎,但是走廊里的地面上却没有什么碎玻璃。这扇窗户明显是被人从走廊里面打碎的,如果我现在走到外面,一定能在外面的地上看到满地的碎玻璃,而不像这里,地面上光洁如新,甚至丝毫看不到一块碎片——

       除了一枚躺在走廊中间靠近资料室门口的纽扣。

       我蹲下来捡起了这枚纽扣,这是一枚暗绿色的纽扣,可以看出做工十分细腻,五角钱硬币大小,最外面像是有一层亮闪闪的包浆,在阳光下整个纽扣散发出绿幽幽的光芒,就像是一小片绿色的琥珀,安安静静地躺在资料室的木门和被打碎的窗户中间的地上。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向资料室的门望去,奇怪的是资料室的门竟然是虚掩着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去车间参加大检修了,现在中午时间,按理说大人们都在车间的会议室吃饭,况且档案馆离最近的检修车间还有十分钟的走路路程,天气这么炎热,不会有人顶着大太阳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回来的呀。

       我平时经常来这里看杂志,和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也都很熟悉,很自然地,我凑上前去从资料室的门缝里望进去,想看看是谁和我一样要在这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在外面赶路。

       刚开始我没看到什么,不过是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和一排排资料架。

       我用手推了推资料室的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随着木门向后退去,整个资料室的办公区展现在我的眼前——

       在离我大概两三米的地方,资料室墙壁稍高处的的暖气管道上垂下来一条皮带,看起来像是电工用的那种装工具的皮带。此时这条皮带一头被系在暖气管上,另外一头则死死地缠在那位年轻的资料管理员脖子上,她就这样被挂在离地二十公分的墙上,双手双腿无力地下垂,脑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耷拉在一边,我想如果你仔细地盯着看的话,应该还能看到她的身体正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那不是具有生命力的动作,而是一种了无生气,任人摆布的机械式往复——可能是被我推开办公室门时扰动的空气所吹动,也有可能只是她死前挣扎的惯性所致。

       多年以后,我始终回忆不起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冲出档案馆大楼,又是怎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厂区大门口的保卫室。当我语无伦次地向保卫室里的大人们报告我刚刚看到的可怖景象之后,一阵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中,直挺挺地昏倒了过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从爸爸妈妈那里听来的了。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十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的警灯把档案馆围得水泄不通,警察们对整个档案馆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晚些时候又把搜查区域扩大到整个厂区,然而搜查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除了现场的那根电工皮带和一地碎玻璃,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听爸爸说警察还试图想找我询问当时的情况,但是被爸爸凶狠地骂走了,因为我晕倒后便发起了高烧,一直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才勉强恢复过来,即使那时能迷迷糊糊地回答警察的提问,估计我也只会胡言乱语地哼哼几声了事。

       杨款款和谢锘一每天晚饭后都回来我家看望我,等到他们确认我不会就此一命呜呼之后,这两个家伙就开始不停地向我打听事情的详细经过,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我还是给他俩重复了好几遍那天我看到的情景。然而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提及那粒我在走廊里找到的绿色纽扣。现在那粒纽扣就被我藏在我的枕套里面,有时白天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悄悄地把它掏出来在手里摩挲,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妈妈,他们这段时间为我的事情操碎了心,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警察们也开始倾向于把整件事情归为一次失去控制的入室盗窃案件,各种关于受害者的传言虽然还在生活区里流传,人们见面时的话题还是逐渐被新的新闻所取代,就连杨款款和谢锘一他们也不再向我打听各种细节。我觉得,不如就这样让它过去吧。更何况我自己也并不确定这里纽扣到底是否和凶杀案有关系。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档案馆。我走进那间我常去的图书室,想去借一本最新的《奥秘》杂志,然而等我向管理员伸出手拿杂志的时候,却一下被她紧紧拉住,她的手冷冰冰的,虽然没有用力,但是我怎么也无法把手抽回来。一时间,我又急又怕,只能不停地大哭。又过了一会,我感到她的手上的劲小了一点,于是猛地将手抽回来,扭头向外跑去,结果发现怎么也跑不快,腿脚软绵绵的,踩在地上使不上力气,贱贱地整个人竟然在水泥路上陷了下去,我不停地挣扎,感到慢慢无法喘气,就在即将没顶的那一瞬间,我哇的一声哭喊了出来,从噩梦中惊醒。

       月光从窗户外面安详地洒进来,我大汗淋漓,直喘粗气,等到终于能稍微控制住发抖的身体,想伸手把台灯拧亮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我惊恐地发现那粒绿色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的手里,虽然月色晦暗,我却仍然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它所散发出的悠悠清冷绿光。


(未完待续)

Share by: